張華
  這是一條雄偉且又秀麗的河流。
  她源自九省通衢之地的利川,穿山越嶺而來,踩灘踏礁而來,經黔江至龔灘註入烏江,全長249公里,為烏江支流之最大最長者。
  這一條河,因從頭至尾皆穿行於土家族聚居區,所以,她有了一個土家語的芬芳之名———阿蓬江。阿蓬者,雄秀之謂也。阿蓬江,阿蓬江,如詩如歌的江,如泣如訴的江。
  而阿蓬江一旦進入黔江境內,其雄偉,其秀麗,更是揮灑得淋漓盡致。只緣這一段河谷因絕壁遙相對峙,支流縱橫交錯,只覺得移船一步便換影千疊,河谷風光千變萬化。剛剛驚嘆於官渡峽的神奇,轉而又開眼於細流河溶洞的神秘。適纔驚詫於蒲花河地下暗河的無限幽深,轉而又領受到深溪河天生三橋的氣勢磅礴。真讓人倍覺目不暇接,又倍覺美不勝收。對這天生三橋,黔江人贊不絕口,許是爭強好勝的天性使然,他們還動不動就喜歡以這天生三橋同那個同屬武陵山脈的天生三橋比比孰高孰低:“那天生三橋僅僅是山中橋,我們這天生三橋既是山中橋,又是水中橋。那天生三橋僅有山石相依,我們這天生三橋卻有山水相連。比啥子嘛比?完完全全就不可比嘛!”言語者自得自滿之情,溢於言表。
  黔江人所言不虛。蕩舟於黔江境內的這一段阿蓬江,橫看豎看,兩岸風光,青翠欲滴;俯仰之間,上下天光,一碧萬頃。不知不覺之際,已然讓我“亂花漸欲迷人眼”了。
  秋風送我爽,晨光伴我行。
  此時此刻,就在亂花漸欲迷我眼之際,我的耳畔,有歌隱隱傳來。由低沉緩緩升高,由微弱漸漸轉強。聞聲識歌者,歌者原來就是我們的船老大。他一桿桿地撐著蒿,一聲聲唱著歌。好像是歌聲正在為蒿聲伴唱,又像是蒿聲正在為歌聲伴奏。這個船老大,中年人,中等個,貌不驚人,語不驚人,可他的歌喉,竟然那樣悅耳,他的情感,竟然那麼熾熱。
  我們個個雙目圓睜,聚精會神地觀望著他。我們人人豎起耳朵,屏息靜氣地聆聽著他。他的歌,準確地說,是他的情歌,暖暖地,濃濃地,流淌在深秋的風裡,流淌在秋風吹拂的阿蓬江里。
  他唱得生動:“郎在高山把腳蹺,妹在坪壩用手招。娘問女兒招什麼,我看太陽有多高。”女兒與情郎以歌傳情,引來母親驚怪,驚慌失措的女兒,唯有顧左右而言他。
  他唱得睿智:“郎在高山學鳥叫,妹在屋裡把手招。娘問女兒招什麼,繡花累了伸懶腰。”女兒與情郎以歌交心,引來母親垂詢,無言以對的女兒,來一個瞞天過海。
  他唱得活潑:“郎在高山打哨聲,妹在窗前側耳聽,娘問女兒做什麼,剪子落地得一驚。”房外有陌生男人吹來口哨聲聲,引來母親發問,顧左右而言他行不通了,瞞天過海使不得了,女兒心驚剪子落,分明讓我們聽到了當地一響。
  他唱得俏皮:“郎在高山打一岩,石片飄到妹房來。娘問女兒什麼響,後院古樹掉乾柴。”情郎蹺腳之不足打口哨之,打口哨之不足,乾脆掄起大鎚錘山打岩。這一下動靜更大了,陣仗更大了,母親自然要厲聲詰問,女兒急中生智,一聲巧答“掉乾柴”,於岌岌可危中涉險過關。
  這一場喜劇該收場了,他唱得句句穿心:“郎打號子已過溝,情妹還在竈背後。情妹聽到郎在叫,刷把鍋鏟一起丟。”愛情的小道,被層層設堵,情郎再也耐不住性子了,情郎已然毛焦火辣了,他乾脆逢河跳河,逢溝越溝,一路狂奔來到了情妹家的門背後。好生古怪,情郎這最生猛最火爆的情狀上演了,苛刻得不近人情且精怪得超乎常人的母親反而不聞不問了,反而清風雅靜了,只是苦了竈背後的情妹妹,只是驚了竈背後的情妹妹,驚得她刷把也丟,鍋鏟也丟。
  情郎與情妹以歌交心,以歌傳情,母親真是以為怪麽?非也!今日母親也是過來人,當年母親也是小情妹。那山之麓,那水之畔,那林之中,那門之外,她的小情郎,也同她對過歌,傳過情,如若今日這位小情郎,同她乖乖女來傳情,來對歌。
  母親著實也見怪不怪。聆聽著陌生小情郎對自己乖乖女一次次愛的表白,母親錶面上是在對女兒一次次詰問,一次次責怪,實則是在對小情郎對自己小女兒愛之忠貞的一次次檢驗,一次次考核。終於,母親笑逐顏開了,母親心花怒放了,母親確定了,對那小情郎,可以免檢了。
  在這一場貌似險象環生實則妙趣橫生的愛情博弈之中,之於情郎與情妹,母親絕非一對戀人的第三者,絕對是一雙伉儷的卧底。是女兒的卧底,當然,也是情郎也即她未來的女婿的卧底。
  詭異的暗戰,奇妙的暗戰,不打不相識,越打越親熱。最終竟然打成了一家人。
  土家的愛情,只緣如此代代相傳;土家的族脈,所以才如此生生不已。
  (作者單位:重慶市作家協會)  (原標題:踏歌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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